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/碎碎念

「消失」的表达欲

那些想说的话,究竟停在了哪里

曾经的我很喜欢写文章,迫切地想把内心的想法和学到的新东西写在博客上:最开始的几年,我什么鸡毛蒜皮的事情都会写篇博客(还有二十多篇被我隐藏了起来)。后来工作了,这股热情很快消减下去,当时的我把它归咎于外部环境。

三年前离职后,我就没有再上过班,可这几年,这种情况并没有随着工作压力的消失而好转。我也可以再把它归咎于生活上的压力,但它究竟怎样影响了我的表达,我也说不清。叠加最近 AI 的高速发展,置身其中的我,已经很久没有体验过研究新技术、写代码、修 bug 时的心流了。

但我明明还有东西想说。写最近这几篇文章时,我总是在触及自己的情绪时浅尝辄止。我一直以为,是我积攒的东西太多:越久没有说,越想把积攒的一次性说清楚;写到一半突然卡住,又不知道该从哪里继续,最后只好把文章放回草稿箱,继续留给下一次。

写到这里,我又不知道该怎么继续了。但没关系,这次我会尽可能把我能写的写出来。


嫌疑人 1:工作

写 2019 · 终焉 的时候,是我情绪最饱满的时候,对领导、对工作、对公司的厌恶几乎要从字里行间溢出来。当时我把博客停更的根本原因归于工作氛围,这在当时的确是我最直接的感受。

刚出社会的第一份工作里,我一天绝大多数的清醒时间都耗在工位上,同事、领导之间的氛围也十分紧张。我印象特别深刻,当时的领导宣布 996 后随即对我们的工位进行了调整,原本的工位比较宽,他改成了让两个人坐同一个工位:一位开发配一位测试,像学生时代的同桌一样,个人空间被压缩,带来的是心理上的压迫感。

但换了一份按时下班的工作之后,我也并没有找回写文章的热情。2021 到 2022 这两年,我只写了 7 篇文章,是产出最少的两年。所以嫌疑人 1 其实是由两份工作共同组成的:第一份工作的氛围令人恶心;第二份工作的前半段几乎挑不出什么毛病,我却依然没有写出更多东西。或许那份工作真的耗费了我太多精力,让我无暇去思考别的事情。

嫌疑人 2:收入与不确定性

2025 年 9 月,我在 写给 28 岁的自己 里写过:工作不只提供工资,还带来社会身份与地位的认同感;没有工作之后,焦虑会从时间的稀缺,变成对金钱和前途的不确定,这种转变大约半年会稳定下来。现在读来,我依然十分认同。

2023 年 5 月 19 日离职后,整个 2024 年我都陷在这种「不确定」之中,离职后我拥有大把的时间,没有工作的压力,也没有讨厌的工作内容——这才是最难办的。它不像嫌疑人 1 那样始终看得见、摸得着,而是一团萦绕在身边的迷雾,始终无法摆脱。

当时的我不知道未来的收入来自哪里,我努力地想去找一个能持续性产生收入的渠道:接过软件外包,做过自媒体视频,想过用 AI 做什么软件解决用户痛点,参加过创业大赛等等,但都失败了;你看,我有很多经历可以说,但是我不想说了,不是我有更紧要的事情,更像是,我少了想把这些表述出来的冲动。

没过多久,我在 web3 赚到了第一桶金,收入超过了上班的时候。那些接外包、参赛的经历,也从「不想说」变成了「不必说」——它们已经无关紧要了。但这不是表达的冲动回来了,更像是表达的冲动换了对象。

但赚钱后仍然存在的不确定性,产生了新的表达需求:我清楚地知道,当时这笔收入不具备可持续性,但我又明白坐班的工作绝对不是我想要的。

直到现在,我仍没有完全摆脱嫌疑人 2 的影响。我甚至会想,它是不是早就藏在嫌疑人 1 之中:一个在明,一个在暗,而当时我的注意力全被明处的那个吸引走了。

嫌疑人 3:AI

我已经不记得上一次打开编辑器,思考如何实现一个功能,然后对着屏幕敲下代码,是什么时候了。AI 剥夺的不只是写代码时的心流,还有我的表达欲。以前我可以随手写技术文章,记录自己研究的技术、解决的 bug、折腾的过程;现在显然做不到了,因为这些过程已经不存在了。我只需要打开 Codex,把模型切换成 GPT-6 Astra,敲下指令,然后验收。

用 AI 之前,钻研问题时我常常能进入心流,无论是写作还是写代码。而我上一次进入心流,不是在写作或写代码时,而是去年装修的时候:我给一块 1.6m × 0.8m 的实木桌板刷水性漆,拿着刷子先蘸一点漆,滴在木板上,再顺着纹理朝一个方向慢慢刷匀。这很像古法编程:调 bug 的时候,思路、手指和屏幕连成一线,整个人都陷在问题里。

与之相比,我最讨厌的是装柜子和柜门:搬椅子、找钻头、钻孔、对孔位、拧五金,发现孔位没对齐,拆了重来。每一步都要重新调动注意力,还伴随着身体的费力和出错的焦躁。刚准备装上轨道,却发现有颗螺丝没对齐——这不就是我现在用 AI 时的样子吗?

表达的三个环节

审完三个嫌疑人,我慢慢觉得:有没有东西想表达,和最终能不能表达出来,中间至少隔着两层。表达本身是三个环节:有没有东西想说,有没有冲动说出来,能不能把它说成语言。三个嫌疑人,分别卡在了不同的环节上。

第一个环节,有没有东西想说,卡住它的是 AI。以前的技术文章,写的是我研究一个问题、修一个 bug 的过程,而现在,这个过程压根没有在我脑子里发生过。我只是描述需求,然后验收。没有研究技术的经历,自然也就没有东西可写。

第二个环节,有没有冲动说出来,卡住它的是工作。高压之下,大部分精力都耗在了内耗里。工作中学到的东西不是没有,但下了班,比起把它整理成一篇文章,我更想冲个热水澡、看部电影。东西还在,冲动先没了。

第三个环节,能不能把想说的组织成语言。我原以为,卡住自己的是收入和不确定性:我不知道该怎样描述现在的生活。

过去三年,每次朋友聚会聊到我在做什么,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说。最开始我说在休息,后来改口成创业,再后来改口成投资,我在同学面前的身份也变成了「已经财富自由的人」。我没法像大部分打工的人一样,随口说一句「我在上班」。

在父母亲戚面前也是这样,我只和他们说了和几个朋友开了个工作室,接外包。两周前的一个晚上,父母喊我吃饭,我正盯着 LP 仓位怕出差错,应了一声说待会来。大约十分钟后,我撤出仓位去吃饭,我爸已经快吃完了。

「是这个客户比较不好说话吗?这么忙,连吃饭都没时间。」

我愣了两秒,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:要不要告诉他,早就没有什么客户了,那我是不是又要解释什么是区块链,什么是 LP,赚的钱怎么换成法币?于是话到嘴边,还是变成了:「不是客户,是我们团队内部在讨论。」

我能分别说出这些事实,却还不能确定它们之间是什么关系。我说不清的,是对未来收入的焦虑,还是需要一个让自己和别人都能理解的身份?每一个都像是答案,又不完全是。那天晚上的两秒让我意识到,至少那一次,我并不是组织不出语言。那句「早就没有什么客户了」已经到了嘴边,是我自己把它换掉了。

嫌疑人 4:我自己

话还没出口,我就已经在考虑对方会怎样理解,于是换了一种说法。回看之前的很多文章时,我发现自己很早之前就会这样:情感还没有表达完,就先考虑读者的反应,有意按下了「暂停键」。当时的想法是:这是公开的文章,太强烈的情感或许会让读者反感。于是 2019 · 终焉 开头挂了一个 WARNING,结尾又反省是不是有些不妥;离职的两个月之后 里,我当时为了体面,加上了「我对公司并没有什么怨念」这句话。如今读来,却觉得有些虚伪。

于是,好不容易表达出来的东西,又再次经过了一次「自我审查」。很多文章当时的情绪已经非常强烈,我确实是在克制,只泄露出一部分。以至于我很难回想起当时的我完整的想法了——既然回想不起来,那我为什么能确定我只泄露了一部分呢?因为我在写这篇文章的时候仍然时不时考虑:这里应不应该继续往下写,这里写出来合不合适。

现在,我想换一种顺序:先写给自己,写完再决定给别人看多少。这个「暂停键」大概还会存在一段时间,但至少,我不会在还没说完的时候就按下它了。


还记得建站时的第一篇文章 Hello World,十九岁的我庆祝的,是终于不必再替别人的平台创造价值。我也的确在这块属于自己的土地上耕耘了很久。只是如今的我,每个月向好几家 AI 公司交订阅费,也开始享受租来的地上的收成。

我的处境依然不明朗,但我不想再等到一切都想清楚,才开始表达。

十九岁开始开垦的「博客」这块地,至今没有租给任何人,也没有任何人能替我耕耘。这篇文章,就是荒了很久之后的第一茬收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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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Wincer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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